我還是努力去適應因為你不在所衍生的安靜,縱然它安靜到寂寞...
一起挺過好幾次重病的輾壓
這是個尋常的早晨,陽光灑進廚房,揚起的灰塵像一團金色的霧。想起你老是愛趴在餐桌底下,臉朝廚房,太陽正好照著你的眼,我習慣性地關上門,醫生說紫外線對你的白內障不好。咖啡壺裡的咖啡咕嚕咕嚕冒著泡泡,香味瀰漫整間屋子。我正在做早餐,又是習慣性地多煎一點培根,免得你來搶。我笑著轉頭看看餐桌下方,說:「阿弟,這塊培根給你……」以為會看到你興奮期盼的眼神,但,你不在。啊,對了,你已經去當天使了,這十五年的習慣一時還真改不過來,可我還是努力去適應因為你的不在所衍生的安靜,縱然它安靜到寂寞。
自你走後,我就真正一個人吃早餐、一個人散步,每個熟悉的景物都有你的「瘋功偉業」。七姑娘廟前,常是毛孩們的角力場,玩來玩去就真打起來了;一大群狗在路中央咬成一團,後面一大排車子過不來,你正好路過,看看打架的同類,再看看塞車的路況,體形碩大的你忽然大吼一聲衝向前,狗兒們被你撞得滾的滾、爬的爬,立刻做鳥獸散。堵塞的交通獲得紓解,比讚的手勢從好幾輛休旅車的車窗伸出,大家尊你一聲「阿弟大俠」,從此你的威名驚動「狗林」,走路有風!那是你青壯年時驕傲的篇章。
漸漸的,你英姿不再,走路愈來愈吃力、愈來愈喘,原本黑亮的毛髮,鋪上白霜,晶亮的雙眼,蒙上白霧,我們一起挺過好幾次重病的輾壓,你都奇蹟似地康復。我以為苦難都已過去,我們就將這樣平靜的相依到最後,然後我了無遺憾地當你的送行者,把你埋葬在青山綠水之地。
只是,人間事並不依想像進行。
我怕我們就要從相愛變相怨
你的最後一哩路,走得分外辛苦。你已是一隻失智又失能的老狗,無法行走,睡在看護墊上日夜不停號叫。醫生說,那是一種無意義的叫,你的大腦已經混亂了。我精疲力竭,不記得多久沒有好好睡過覺;我撐著因蹲姿頻繁而疼痛的膝蓋,邊幫你換看護墊,邊拜託你不要這樣叫,就算我能忍受,鄰居也受不了!你忽然安靜了幾秒鐘,哀怨地望著我。那瞬間,我怕我們就要從相愛變成相怨,進而相恨了;再怎麼深厚的情感,也禁不住長期精神和體力上的耗損,如此下去,只會兩敗俱傷。
終於,在醫生的協助下,你永遠睡著了,我依約把你埋葬在青山綠水之地,並叮囑你牢記我的樣貌、聲音與身上的氣味,日後天上見。
自你走後,每當颳風下雨時,我總想起你,並在心裡問你一句:「變天了,我的孩子,你一切都好嗎?」你沒有給我任何答案,只有一次,我在很久以前的草稿紙上看見自己寫的一句「你好,我就好。」或許,你藉此回答我吧?接著,家裡陸續發生一些事,我靠著你親自用晚年的肉身,教會我的勇敢,飛越風雨苦海,朝陽光前進。
櫻花又開了,我彷彿看見你昔日在櫻花林間奔跑的身影,偶爾櫻花飄落在你的頭上,一隻莽撞的大胖黑狗,頭上頂著粉紅欲滴的花瓣,是那麼不相襯,卻又那麼可愛!原來,你並沒有離開,只是用另一種方式存在。我的眼裡有一點濕,鼻頭有一點酸、喉頭有一點苦、心頭有一點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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